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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父亲相关

时间:2013-07-21 16:53 点击:
因为与土地的关系亲密,父亲在土地上劳作了大半生,打磨着属于自己的日子,父亲就像夏天地里的一块土坷垃,被阳光触摸,雨水浸泡,沧桑的脸上收藏了无尽光阴的故事 ①竹筐 这是用细竹竿划开编成的那种筐子,椭圆形,两只一副,和两根粗木棍一起被铁丝牢牢箍

因为与土地的关系亲密,父亲在土地上劳作了大半生,打磨着属于自己的日子,父亲就像夏天地里的一块土坷垃,被阳光触摸,雨水浸泡,沧桑的脸上收藏了无尽光阴的故事……

①竹筐

这是用细竹竿划开编成的那种筐子,椭圆形,两只一副,和两根粗木棍一起被铁丝牢牢箍住。那时候村上还没有人自己栽苹果树,队上唯一的果园被外姓人承包着。

父亲就开始那辆二八式凤凰牌自行车走南窜北地贩卖苹果。竹筐就派上用场了,和父亲一起披星戴月,闯荡四方。筐子盛满了后,上面要加上一个稍微小的长方形的筐子。这个小筐子上经常再放上一蛇皮袋苹果。父亲天不明就出发了,二三百斤的重量。父亲把它运到省西安的边家村康复路土门一带花一两天卖完。在一定意义上,我们的家就是父亲用竹筐卖苹果卖出来的。记得每次天擦黑,父亲风尘仆仆地从山后的泾河畔回到家。一趟来回一百多里路。又香又大的苹果被严严实实地装在筐子里。因为回来时候山路多,路上人少,必须装好。我们兄妹就猫一样老盯着筐子,一个个鸟雀儿一样跑到跟前嗅个不停,从来不敢当着父母的面打苹果的主意。父亲有时一声干咳,我们就吓得鸟散而去。妹妹最乖,从不擅自动筐子里的苹果。而哥哥时常偷取几个又大又红的。许多我都看见,但我从没在父亲那里告过状。因为后来,我也开始偶尔偷一两只苹果,悄悄放进自己的书包。父亲有时遇到好心人会送他一兜或好或坏的苹果,回来分给我们吃。那时的苹果事实上最好的最甜蜜的东西。由于家穷的缘故,那时,我馋得要命,村上能飞能跑的,地里能生能长的,我都敢吃,我都吃过。

可是,父亲的苹果筐子老吊着我的胃口,我的涎水时常流湿衣服。有时,父亲会开绿灯,一人一个大红苹果。那一定是有赚头和生意好的时候,或者我考试又拿回一个奖状的时候。苹果那时挺值钱,上世纪八十年代,一斤两块左右。父亲用它支撑起一个五口之家。

竹筐早已没有了,在我上大学的最后一年,用土胡基箍建的窑洞塌了,父亲当年贩苹果用的竹筐也被埋在土里了。家里唯一剩下的一个竹筐也不是父亲放苹果的竹筐,在粮仓里放着碗碟家什。父亲的竹筐,再也没有人提起,不被人发现或者重视。

父亲用双脚丈量着村庄与村庄坎坷路途的距离,总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扛起生活满满的筐子。许多年了,我依然记得父亲起早贪黑上下山,来回跑省城的日子。

父亲的命里,和土地始终是连在一起的,和那一只只筐子系在一起的。

②烟锅

父亲过了天命之年,好不容易逢着三十里外的赵镇有集,踏着自己当年卖苹果的的黑火棍,到天黑就弄回来一件自己得意的玩意儿——一把烟锅。

棕红色的烟杆儿,烟锅头是黄铜做的。可父亲很费烟锅嘴儿,动不动就弄坏了或者丢了,有几次丢在自家的果园里,也有许多次根本不知所向,害的母亲东西南北的找。

父亲也许老了,没有什么可以娱乐的,没有什么兴趣,能安慰他那颗沧桑的心,恐怕只有一支冒着袅袅青烟的烟锅了。儿女们不争气,于是他在一锅烟里寻思那么丁点安慰,点一些希望的光亮。母亲时常帮他在果园里找烟锅。

现在父亲用的烟锅我已经无法弄清是第多少个了,反正能抽就行了,“吧嗒吧嗒”地吮吸着,在清晨的阳光下很响亮,在夜晚的黑暗中很自在。父亲他时常把它放在那个很旧的木柜上,或者阳台,或者窗沿,或者炕门,或者灶台,或者树杈,或者房前屋后的一个你不容易找到的角落。丢了很多次,也不由得常惹母亲生气。

原先父亲的烟锅嘴儿一直是比较次的玉石做的,三四块钱。也不知什么时候,他竟倒腾成一个纯铜的了,据说,有半年多了。

我时常不回老家,父亲也不常在家。

父亲时常几个月抽那么一斤三五元的的旱烟丝儿。就这样,父亲不再是当年走南闯北的父亲了,烟锅成为他唯一的知心的朋友。

父亲的烟锅亮着,乡村的梦就活着。

父亲的烟锅亮着,回家的路就近了。

③山坡

父亲背着一轮明月,在山坡上勾勒出一段段艰辛岁月的苍茫轮廓。

父亲一人没事的时候就在山坡上行走,就穿过尘土飞扬的乡间小路,在他的果园里转悠。父亲看着山坡上开的正灿烂的花儿,从玉米一样黄的牙里挤出月亮一样的微笑。父亲不说什么,蹲在地边,用手拨弄着土块,触摸着墒情。时常也用剪刀修补着果树的伤口,也修补着自己的心。太阳挂在山坡西头的天空,父亲就挂在天空东头的山坡。从此,天和地,父亲和山坡成为无话不谈的知己,天地不语,父亲沉默着。山坡上刮过一阵西北风,把时间吹走,就只剩下父亲的苍苍白发。

父亲依旧在在夕阳中拖出长长的身影,切割山坡的晨昏,划出岁月的明暗。

父亲吆喝着年老疲惫的黄牛,在山坡上耕耘着自己的梦想和命运。后来,父亲栽了果树,在阳光明媚的三月就寻觅和盼望着幸福的果实。

父亲把目光停留在晨光围裹的树枝上,那种静谧的守望里,绽放为一朵朵粉兜兜的花。

是的,脚下的泥土那样松软,仿佛我童年时代父亲宽广的胸膛,父亲的山坡正是我童年的乐园之一。父亲的山坡是父亲的战场。父亲的泪水洒下去就长出金灿灿的麦子,父亲的䦆头挥下去就开出甜蜜蜜的日子。

④果园

花海里有黑色的浪尖,那是父亲的背影。仔细看时并不是父亲,是父亲果园里一棵老去的树,只剩下了树桩。

果园是父亲上世纪九十年代之后的战场,父亲的辛酸和荣耀全在它里面。父亲内心的梦想和风景皆孕育于果园。

父亲务了一辈子的农,庄稼活早已习以为常了。

对于果园,他却又着与众不同的情感。

一年又一年的修剪、打药、疏花、除草、打药、摘果,袋装库存后就等着苹果贩子来收购了。一天又一天的等待开花、结果、长大、上色、成熟,一天又一天的辛酸和企盼。一年又一年价格滑落到一二毛钱一斤,物价飞涨,父亲开始在半夜里“吧嗒吧嗒”不停地吸着旱烟叹息,或者沉吟,他也时常念叨着再栽些黑澳李或者红提葡萄……最终没有栽上,父亲就是半个病人了。深夜里,父亲常常爬起来抽着烟,偶尔在院子里来回转着,看着漫天碧星,思量着什么……肩周炎犯了,他无法入睡,两个月没有下一滴雨了,他无法入睡。再也不像十多年前那样有着风雷精神,半夜起来去看看果园,在村子里溜达几圈,心里牵扯着自留地里的西瓜辣子,以及心爱的苹果树。

果园常常蓄满泪水,泪水成河,果树一天天少了,父亲也老了许多。

这几年父母亲已经在挖了树的空地上种起庄稼和蔬菜。

我有时也去果园寻找我丢失的童年。我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果园子就这样不断萎缩一天天消失了。我的童年的一切就是这样无声的和我永别了。我试图发现一些藏在果园里的秘密,或者童年的蛛丝马迹,除了一杆高高在上的斜拉式高压电杆,一切不复存在了。到底村东有没有卧龙潭,有没有水,有没有传说中的乌龙和蛇仙。寻找归寻找,枉然归枉然,童年就在那一棵棵烂掉的树根的底部,在被挖掉燃烧后的火焰里。星光燃烧在黑夜里,月亮擦亮了思念。许多东西一旦失去就永远无法再找回。

果园把空旷的地方留下来让我徘徊不已,一次又一次,我沉默了多年的眼眶开始由于湿润而潸然泪下。我的心里也留下一片无法实在的虚空之处。

我想起果园,就想起果园里晨昏不分站着的父亲,守望春天的父亲,也想起被父亲搂在怀里睡着的懵懂岁月。月亮打磨着父亲的一头银霜。我把冰冷的手伸在父亲的身上,伸进果园深处的梦境。

⑤木锨

长方形的三合板做成的木锨头,杨木把儿。这是每年的五六月份麦子收割到场里后用来扬场用的。

一粒粒麦子活蹦乱跳着从一身金缕衣里钻出来,神气的很,那是父亲眼中最喜欢的热闹劲儿。麦黄色是父亲最钟爱的颜色。麦糠伴着秕谷、陈土、草籽一起飞扬。它们北被风卷远,和乡村的袅袅炊烟一起私奔村庄之外。父亲就找来已经备好的筛子和簸箕,收拾起来。双手箍住筛沿,向怀里努着,旋转着,麦子和父亲的欢乐一起跳动着,连同的父亲的汗珠一起歌唱在快乐的时光里。而麦子很多,当然要一次次用木锨反复的扬起来,瀑布一样把父亲裹住,天衣无缝,但没有一粒麦子打在父亲身上。小时候,我常在这个当儿跑去捣乱,麦子“噼里啪啦”就砸下来。父亲一停手,我就哈哈大笑着跑远。随后,“哗”地一声随风而起的麦子落在晚风的余韵里。麦香飘的很远,很远……锥形的麦堆越来越高,父亲的姿势越来越模糊。

土地经过一年的酝酿才长出这么扎势喜人的麦子。这时,麦子活脱脱一个个小精灵一样叩打着土地。

许多年了,我仍记得家里有一把古旧的木锨。

前几年,由于大雪,常用来清理积雪把儿坏掉了一大截,没法再扬场了。去年一次回家我看到他被丢在厢房黑暗的甬道里。

可是,很明显,我却发现木锨上刻满许多图案,我无法解释清这种神秘图案的意义。也许,是植物学家关心的事情了。可那图案和父亲手掌的图案多么相像啊!一样的脉络分明,一样的流水纹,我想那一定是父亲和木锨在许多年前的秘密或者友情的见证。

一把木锨,时常把我带到父亲的高大的身影前。

⑥锄头

父亲的日和夜,一头是古老的农业,一头是现代的锄头。我并非在此要说什么人类的文明史。

让父亲迷恋一生的庄稼地,起初是父亲生命的全部天地。在我很小的时候,我们村子一带还可以种秋。每年谷子玉米都要在奔进粮仓之前备受锄头的礼遇。它可以给庄稼们挠痒痒,松松骨头什么的,帮它们除去周围的杂草,让它们自由,让它们受活,长得更旺更喜人。我小时候眼睛不太好,总锄掉还没有长大的苗儿,然后父亲就是一顿数落,然后我就牛一样犟在那里半天不动弹了。这样惹父亲生过许多次气,可父亲是轻易不打骂我的。那时候父亲是世界上最疼我的人。

转眼二十年左右过去了。

那时,家里刚栽了苹果树,每当落一场雨不等天放晴一天后。母亲就动员全家五口人去锄草。那时我已经读初中,家里经济勉强维持。父亲似乎不再疼我了,我也从此一个人试图着独立,在家里的北厢房子独自睡了。父亲于是就开始疼起苹果树来。逢人就说果树怎么修剪怎么务劳,锄头怎好使唤……

父亲已年过不惑,时常劳心家里的一堆事情。听母亲说,我在外读书时,父亲病了好多次,因为树而几欲发疯。父亲用过的锄头扔在后院里,和一起生了锈的朋友䦆头锨们孤单地挂在小土屋的檐前,母亲时常一人去地里锄草了。父亲不是诗人,却把果园做了心灵的圣殿,我依稀记得小时候,父亲常在果树边给我读一些我并听不懂的文字。这自古埋皇上的厚土让父亲——一个修理地球的苦行僧,咋不能安然度过一生呢?我常常仰天长呼:为什么?上天?为什么?父亲?你的苦难与这土地息息相关。

父亲的锄头挂在月亮里,那是一弯新月,我想打开心扉,让那新月的玉辉洗涤我的心。

无人知道,父亲和那阅读过人世沧桑的月亮一样,不再是一个诗人,当我写诗发表的时候,我看到父亲脸上浮出平日少见的笑容,象那新月,象极那把古旧的锄头上久违的光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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